以下开始进入正题:
支持张巡并为其吃人守城辩护的理由:
1、评价历史事件和人物不能脱离当时历史背景,要回到具体历史情境充分同理共情古人所处的困境,不能简单用今人的标准去评价、苛责古人的伦理孤观念生活。(天涯知名网友秋风、陈愚、六月六月等)
2、并不存在永恒绝对的道德和真理。用所谓普遍人性去苛求特定历史情境中的古人,妄图用一种抽象不变的道德原则或普世价值,削足适履地去剪裁变幻万千的历史时空(天涯知名网友云也退),这是理性主义自以为能够一统天下的狂妄野心,也是一种穿越时空的道德大棒(天涯知名网友关不羽)。
3、坚守睢阳,牺牲少部分人肉军粮,换来的是江淮更多人活下来。
4、张巡面临的是道德两难。选择投降不忠不义,继续战斗则不得已人肉为粮。所有面对一个身陷伦理困境的当事人挥舞什么人性的道德大棒,无不都是脑残道德家。(知名网友绝对不主流)
以上这些,今天应花叶子要求,结合本人当时所有辩驳,专门作一全面回顾梳理:
以上正方(1)和(2)两个观点,是争论最多,也是所有挺张阵营中最广泛也最深刻,甚至直到今天仍然是很多人脱口而出且不言而喻的“绝对真理”。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典型道德和历史相对主义逻辑。
第一,当时实际的时代背景也好,具体怎样的历史情境也好,所有这些本身,只能用来解释历史人物行为的因果理由,而不能作为判断其是非善恶的价值依据。因为存在不等于合理。我们可以体会到张巡当时军粮断绝的情境下,继续坚守是何等艰难,以至发生以活人为军粮的历史事件。但这并不能就此得出结论说,就因为当时具体历史困境,以及为了朝廷天下的崇高大义,于是张巡吃人道德上就变得可以了、合理了起来。这就是实然和应然、事实和价值的必要区分。混为一谈难免陷入历史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的逻辑。
第二,回到具体的历史情境本身没错。历史主义的“移情原则”、“述而不作”等等本身不失为一种比较恰当的方法,但是共情古人所处时代的伦理观念,不等于必须认同其历史局限性。批判历史不等于用现代人标准去苛求历史。否则任何历史,任何曾经的“吃人道德”都将不可评价。无论是贞节牌坊,还是三纲五常。
第三,尤其重要的一点,批判张巡吃人,甚至包括批判历史任何历史人物和现象,看似苛求“古人应该照今人的伦理底线行事”(天涯知名网友“云也退”),但实际上,很多时候秉持的,并不仅仅是今人的标准,而恰恰是普遍的人性法则,尽管由现代人嘴里表达出来罢了。毕竟太阳底下其实并无多少新鲜事。普遍人性是永恒道德基础,绝非现代人专利。像张巡吃人一案,在当时朝野上下就争议不休。一种极力推崇张巡为万世表率,一种则认为活吃人肉过于残忍,如此忠烈,不宜过于崇扬(顺便提一下,日本武士道精神就直接源自儒家这种肝脑涂地、宁为玉碎的文化资源。这种精神往好了说是气节,令人敬仰;往坏的方面发展,则是法西斯式残暴)。最后还是唐肃宗力排众议,才给予张巡名垂青史的崇高地位。
所以历史是连续而非断裂的,是整体而非碎片式存在。历史片段本身不能自己证明自己合理。没有一种对历史的有效评价,不是建立在普遍的价值理性之上。无论秦皇的残暴,隋炀的荒淫,还是种种吃人的道德。
第四、对历史的如实叙事,不同于对历史本身的评价。回到历史情境,不能脱离当时背景空谈历史,这种看似客观冷静,不预设立场的评价方法,本身并不能说有错,然而一旦以此为由拒斥普遍的历史逻辑,就势必滑向历史相对主义。
不妨试想一下,如果因为情境特殊,昨天张巡可以吃人;明天新形势下的李巡,又何尝不可同样某种崇高之名继续吃人呢? 由此一切罪恶无不可以因“历史性”之名得到最合理的解释,成为其绝佳的避难所。如此文革有什么错?法西斯集中营又有什么问题?试问哪一个时代不处在各自特定的历史情境之中?从而需要我们回到现场重新考量其合理性?
如果因为当时特殊时代背景,刘胡兰未成年就卷入政治并被祭上神坛,这个民族就可以心安理得毫无任何反思;那么本世纪初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灌输之下,中东未成年少女充当“人体炸弹”的人道悲剧,又有什么不能合理地解释,从而眼看这种悲剧不断重演下去呢?
如果因为各民族文化历史传统的个性差异,或者因为本国国情的特殊和不同,就可以代替对社会和历史一般化的、普遍性的伦理考察,那么***主义凭借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去阻挡普遍的国际人全标准,如阿富汗的“美德法”,如伊朗神权统治下日益逼仄的妇女权益。试问又有什么不合理?又有什么不应该加以“直观”地具体研判,从而获得更多人共情地理解呢?
第五、所谓理性主义教条和野心等指控,不过是挺张阵营囿于自身价值偏好的双标偏见罢了。事实上不光普遍人性,国家利益、朝廷社稷难道不也是他们这些人笃信不疑而普遍适用的评判标准么?这就是为什么张巡吃人他们就要你必须回到特定历史情境去共情理解,不能以所谓理性主义一元论的教条去裁剪具体历史。而吴三桂即使被杀父夺妾这么特殊处境,他们照样要以国家社稷的普遍主义标准去穿越同样错综复杂的历史时空。至于秦桧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说到底两千多年的历史直到今天,他们内心依然没有“人”的观念。人性在他们那里都不是永恒的。唯独他们心目中的国家利益、朝廷社稷才是永恒不变的、万世不移的道德和真理标准。
可见回到历史情境的共情同理,不过是很多人表面文章,喊喊口号罢了,丝毫不能改变他们早已固守在先的理念什么。
第六、借用约翰格雷对于西方传统自由主义特征的描述,它是普遍主义的。因为它肯认人类作为种族意义上的道德的统一性。
这种道德之统一性,它之所以是人类种族意义上的表征,乃是因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共同本性,因而它并非人类乌托邦至善理想的天下大同,而仅仅是人所区别于动物的最低道德共识,也是人类文明世界的普遍底线,具体表现为《世界人全宣言》、《国际人全公约》等一系列法律文件,不容有任何特殊性理由在逻辑上击穿。这并非理性主义狂妄野心和教条主义,而仅仅是对人类文明底线的守护职责。这也正是当下普世价值,也即作为人类文明底线意义上的的普遍主义,在今天的中国格外需要辩护的理由。
第七,由张巡一案表现出来的历史主义对普遍主义的批评,实际上并不新鲜。这里有必要简略回顾下德国古典历史主义的基本主张及其一段不寻常的历史,从中可以窥见对普遍人性和理性的瓦解所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按照德国古典历史主义一贯主张,每个国家都有一种个体性或者说民族精神,没有什么抽象的共同历史(兰克)。随着古典历史主义的发展,正如特洛奇、梅尼克所揭示的,其相对主义倾向愈发严重。历史被视为不可重复的单一进程,认为不存在可以应用于不同人类社会制度的永恒“理性”和普遍价值标准。因此,历史主义一般拒斥启蒙理性以降那种非历史性的自然法理念,以及放之四海皆准的永恒道德和人性。这些基本主张一方面为自己带来了历史研究领域的声誉,一方面其自身固有的片面性,也为自己埋下了理论和逻辑上的困境。早在上世纪初便有所反思,而“一战”这场灾难更使这种批判成为当时热门的公共议题。这就是当时德国出现的一场严重的“历史主义的危机”。
然而思想界的警醒并未能阻止德国社会继续滑向更可怕的深渊。仅仅二十年后,德国再次发动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而在美国历史学家伊格尔斯看来,“二战”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浩劫的悲剧,德国历史思想传统对此实在难辞其咎。正是历史主义片面强调本国利益“特殊性”的秉性,崇尚国家理性至上;也正是历史主义总是深信“每个人的特点只是通过自身的发展才显现出来”,根本无视所谓普遍的“固定不变的人类特性”;所有这些相对主义认知,在很大程度上为法西斯纳粹最暴戾、最疯狂的崛起,提供了绝佳的思想温床和合法性辩护(《德国的历史观》)。二战后,“德国历史思想”传统之所以再次受到这样严厉审判,就在于它对人类文明的巨大威胁。
第八、这里有必要特别驳斥一下 @绝对不主流 。只有那种对历史和哲学最无知,又自信无比正确的妄人,才会整天嘲笑道德真理,把最基本的普遍人性(共同人性),当作虚妄的大词妄加摈弃。殊不知二十世纪多少人道灾难的惨剧,又有哪个不是因无视、践踏普遍的道德和人性所致?除了上述德国历史,本朝文革中坚决否认超阶级的共同人性存在,人为分裂成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种截然对立的“人性”。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无产阶级之特有人性,成了专门解释无产阶级特定道德的物质基础,成为无产阶级“红色恐怖”合法化的道德理由之一。
而这一切,源头无不可上溯至前苏1917年之后以契卡和1938年大清洗为最主要标志红色暴政。无产阶级有无产阶级的人性,者就是其自证合法性的道德理由之一。
历史一次次惊人重演,何其相似?然而昏聩无知的人,依旧迷之自信。而且占了绝大多数。然而这些人却浑然不知,他们那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的后现代时髦认知,在当下的中国,继上述众多历史教训之后,正又一次不自觉成为专治主义的天然盟军。尤其表现在对普世价值的否认拒斥上。
接下来,以上正方(3)和(4)两点辩护理由,相对来说不很重要,也比较容易反驳。
所谓少部分人换来更多人的生命,这种道德功利主义早在“英国船长”事件就已经偃旗息鼓了。毕竟生命是平等而不可量化的。人是目的而不是他者的手段,社会历史的工具。否则照那些挺张者的理由,以各种善的名义,崇高的名义而侵犯基本人全,历史上种种曾经理所当然的人道悲剧岂不永远无休止重演下去?
更何况历史不能假设,尤其不能以假设作为吃人合理性的必然论据。逻辑上显然是荒谬而无效的。
至于张巡所谓的道德两难,那不过是绝对不主流等人不约而同的主观意淫。电车困境中,司机受自然规律制约,无论怎样选择,悲剧都不可避免。区别只在死多死少的功利主义计算。
但是张巡一案中,吃人恰恰并非不可抗规律。睢阳保卫战终有一天会结束,那就在该结束的时候自然终止。城中平民,本身并不在这种所谓的困境之中。这里不主流等实质是在道德绑架局外人:看,如果你们肉身不甘充作军粮,叛军很快就会攻破城池,到时候就会有更多人死去。所以你们不得不卷入到张将军的困境中来。这种以虚构的所谓伦理两难为张巡吃人辩护,偏偏忘记了自始至终都在代替被吃者立言明志,而丝毫不去扪心自问:除了当事人自愿,谁才有这样的资格?
最后的话:
以上是对当时那场争论一些主要分歧与核心观点的全面回顾梳理。这场争论其实并没有结束,只要一有机会,熄灭的余烬自会复燃。因为思想不会停止。历史主义、相对主义和普遍主义乃至绝对主义的争论,永不会平息。
然而这并非象牙塔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哲学思辨,而是直接关乎我们日常生活种种上层建筑的基本秩序:政治的、伦理的、法律的、道德的、经济的方方面面。有人或许会以为这不接地气,但实际上,正如有人所说,政治对于人类,有如水质和鱼儿的关系。它如阳光空气一般,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因此这些关乎我们生存质量和幸福的基本秩序,恰恰就是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一部分。毕竟,地气绝不仅仅只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这些动物属性。
有的人平时开口闭口政治或哲学与自己无关,什么公平正义那都是书呆子的理想主义,活着才永远是是第一位的。可一旦遭受不公,如城管的驱逐,如上访的阻扰,这时候往往比谁都要求公平正义这些理想主义的应然。正如有人(如绝对不主流)口口声声正义只在缥缈的云间归上帝掌管,但一点不影响其转身就怒斥普京侵略邪恶,以正义的化身,代表上帝宣布所有恐怖分子都是恶魔。
如果有谁不信,如果有谁发现不了自己这些内在矛盾,不妨扪心自问下自己曾经或者可能的人生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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