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刚到站我就看到了父亲。他正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从汉堡车里下来。先试探着拔出一条腿,落足后半个身子探出来,再拔另一条。待两条腿齐整整地触地了,他的整个身子慢慢舒展开,挺立起来。
挺直了身子的父亲即刻四望,眉眼舒展,又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了,仿佛刚才那个慢悠悠钻出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汉堡也下车,绕过车身过来跟父亲说话。
我一边用眼睛觑着他俩,一边跟在人群后边下车,手里拎着买的酱肘子,踏过站台朝着他们两个走去。一直走到跟前他俩才看到我,也不知跟那儿瞅什么来着。
我提了肘子给父亲看,问他是直接回家吃呢还是去店里吃。汉堡说去店里,于是我们三个就去了跟前一个常去的家常菜馆。甫一进去,就见到了小堂兄和堂嫂带着孙子正要起身。于是几个人站在杯盘狼藉的桌前又寒暄了几句。
但是父亲始终没怎么说话,表情有点儿恹恹的,走到桌前扶着桌沿坐在椅子上。
餐馆人多,等菜的间隙先给了一壶柠檬水,我把三个人的杯子倒满,示意父亲举起。
“来,我们先为我的卸任干一杯!”我兴高采烈地说。
汉堡即刻响应,与我先碰了一下,我们一起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着,一手往上提了提一边的裤腿,露出他的脚踝,顺着将那只脚踩到椅子腿的横撑上,一手摸着杯子,并没有举起。
我只看这么一眼,就猜到他在犹疑什么了。
果然,父亲咂摸一下嘴,表情有点儿沉重,说:“那天听说了我就有点儿犯嘀咕,就琢磨着怎么还卸任了呢?是不是新来的领导对你有啥看法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一点儿心酸——我这年逾七旬的老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老父亲,在他的认知里,我的生活一旦发生变化,哪怕微小的只是工作的些许变动,他都会觉得我是不是被外人欺负了,是不是受了委屈。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自己的大家庭里,一直就是忍气吞声,不被尊重和怜惜的那个吧。他的内心缺乏安全感,上了年岁后,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在内心里掀起波澜。
“你咋还这样想呢?是我不想再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这样好好地平稳落地,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是人家对我有啥看法呀?”我略略提高音量,以便他能听清我在说什么。
“那不是少挣钱了吗?也不少呢呀~”父亲跟我分辨。
的确,从一线的岗位下来,津贴少了许多。但一个人总不能既要又要不是?不想担责就不要拿那份钱。
父辈从苦日子过来的,那时候为了生计,只有拼命干活。不怕流汗,不怕吃苦,唯有马不停蹄才能显示出自己的价值。他的人生信条就是——活着干死了算。而且,最好是只挣不花,每一分钱都攒起来。他不理解什么是情绪价值。你说的仪式感之类的词,在他这里是火星文一样。他都是不屑一顾的。
“你把钱看得比我的心情重要,你还是我亲爹吗?你要知道,我同事都直问我是不是我给人家送大米了呢!”我不满意。
“啊,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那这是好事啊~那天我就觉得心里不得劲,都没敢跟你妈多说啥~”
我怀疑他是看到我有点儿愠怒才附和我的。但至少那会子是清净下来,好好吃了个饭。
不过,我终究还是觉得没跟爸把话说透,他一定还有些纠结。于是傍晚时又去了爸妈家,从小路穿过去的,天上飘着细细的雨。
到家后,我再次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讲我现在能够好好地卸任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我的工作就是接待来访,教他人做人。但是成年人了,谁听你的?我这纯属于费力不讨好的呀~累死累活还没成就感,谁也不愿意做这些事的。我就是一直不好意思给人明确提出来。这次要不是换了领导,我还不好意思说呢。虽然少了津贴,但我们一直说那些钱就是窝囊费,根本不够给我的心情买单的。这以后我上班就会清闲一点儿。我这岁数了,也该歇歇了。”
他俩认真听着。尤其父亲,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个小学生,努力理解着我的话。
“我单位的新人都要跟我娃一样大,我没必要事事向前了。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给年轻人做做培训,教教他们怎么做事情。有了难以解决的事儿,没准我还得出一下场。我这样完美的,毫无瑕疵地落地,很不容易的。你是不知道,那些年我半夜都得接电话的,按我的原则我这么办,但是上边一个电话下来,我就得那么办,特别不爽。这下总算是好了,我可以稳稳当当心平气和的唱歌了。”
“我又不是观世音,不负责教化他人的呀~我只顾好自己,再让爹妈生活的更好些就足够了。同时呢,我们都要平静接纳自然规则,到了一定年岁就该退居下来的。你别看特没谱现在闹得欢,他也得退休的呀~~~”
感谢没谱先生又一次成为我的论据。
“所有人都有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的一天,我怎么可能永远焊在一个位置上呢?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完全不存在人家给我穿小鞋一说。这么跟你说吧,他们见了我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我不去给他们找麻烦,他们已经很欢喜了。”
爸爸笑了,没说话,白我一眼。
妈妈在一边附和我,跟我一起开导着父亲,总算在父亲自我作茧密不透风的情绪里,撕开一条缝隙,脸上的表情轻松起来。
这时候我才拿起手机翻看,看到那些消息,以及伴随的一串数字,心底里刹那翻涌起的慰藉,仿佛是走了很久的路,筋疲力竭口干舌燥时,闻到风中葡萄酒的清甜。
做了一小下的思想斗争后,举起给母亲看看,同时朝着父亲亮亮相,告诉他——你看,我不过损失的是一点儿小钱罢了,我这里,喏,你瞧,这是多少?你数一数,这是多少……
然后又给他们看了看大会宣布人事认定后同事发给我的信息,一水儿的羡慕和恭贺,他们俩这才放下心来,接受了这件事。
如今的我,早已修炼的接受度特别高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内心的平静是最重要的。我安然的接受着岁月的洗礼,并且很快就理清了自己的定位,拟好了接下来的职场走向,同时也做好了随时可能顶岗的准备——毕竟我提要求时,大话也说出去了。一旦有啥特别不好解决的事情,再找我。
也许在我卸任这件事上,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让父亲有点儿诧异,而我的兴高采烈,在他眼中可能就是强颜欢笑。我理解他们。人老了,就愿意生活在当下,永远是当下才好。他的孩子永远生龙活虎,永远所向披靡,永远不会退休,干到天荒地老……
但怎么可能呢?
他无法完全共情理解到我的情绪,心中肯定还会有些难消解的郁闷。同时呢,他心中永远活力满满,是业务骨干的姑娘,这就要退居内线,数着指头临近退休了吗?他是有些不甘心的吧。不过没关系,那是他的课题。而我呢,也就只解说这一次,过后再不会提。
接下来我要跟父母交流的,就是关于如何好好地接受岁月变迁,如何将自己的余生,过得少一点儿遗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