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杨逍逍 于 2024-10-10 00:08 编辑
◆姥姥去世已有二十多年,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也是位百岁老人。生前她是个不认字的小脚老太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感觉她走路有点扭捏,惊恐到只要有阵风吹来我就担心她摔倒;冬天再穿上老旧的黑色壮裤(传统老式棉裤),壮裤粗大臃肿,但底部脚踝处还用黑色布条像绑腿似的扎起来,衬得那双小脚细支伶仃愈发的小了,就像圆规的尖足——更加的重心不稳。她头发灰白,皱巴巴如橘子皮般的沧桑老脸上,一片片老年斑像海洋上的群岛地图,有块轮廓还有点像乌克兰;一笑那就更惨了,深陷的双颊在颤动中扭曲牵扯出无数个波纹,面部当中就忽然呈现一个怪异的O形的黑洞——没牙了啊!这老太太,跟中国几百年内万亿个旧社会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但就这么一个二百年前的老太太,身上却有世人未知的传奇故事。
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姥姥已经六十多了,她开始信奉基督教。也是从那时开起,她卧室的墙上贴出一张耶稣的画像,床头也放上一本厚厚的《圣经》——其实姥姥就没上过去学,根本不识字。信了帝哥之后,她几乎每周末都拎着一个小布包,颠颠着小脚,弱柳扶风般步行两三公里来我家,在我家小憩片刻,再好整以暇颠颠去城郊的教堂做礼拜。我母亲不忍,先前每次都强要骑车送她,都被言辞拒绝。她除了小脚颠颠之外,身体倒一直颇为健康,母亲忍不住絮叨埋怨,又怕邻居嘲笑她不孝顺。姥姥笑了,说:你光顾着你孝顺不孝顺哩,我走来走去做礼拜,才是我对耶稣的诚心呢。这耶稣啊,净折磨老太太了。
做礼拜吗,几乎风雨无阻,每周都要去;随身带着的那个粗布小包,面是一个笔记本和笔、水杯、零钱等物件。彼时我尚且不大懂事,某次问道:“姥姥,您去教堂做礼拜,到底是干嘛呢?”姥姥说:“主要是唱歌。”唱歌?是的,她们做礼拜主要唱各种宣扬教义、基督故事的歌曲。由传教士或牧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进行教习,慢慢学会之后再进行歌唱练习,一首学完再学一首。不仅学和唱,姥姥还把每首歌的歌词都记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我听了很惊奇,翻开她的笔记本,里面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歌词;每个字都笔画僵硬、歪歪扭扭,和几根火柴随机扔地上形成的图案相差无几。姥姥说:“歌词是我自己照着别人写的抄的,我也不认字,人家怎么写我就怎么抄。”
如此这般,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姥姥,歌曲倒学了不少,歌词也记了很多。偶尔我让她唱给我听,她略带着几分羞涩的样子,还专门调整到端庄严肃的姿势,才开口唱诵。那调子绵长平淡,叽里咕噜跟和尚念经差不了多少,而且歌曲调调基本类似;再看她的沧桑老脸,那个O形黑洞上,彼时还有三五颗孤苦老牙在那里簌簌发抖。我哈哈大笑,姥姥也跟着笑——她也不知道我笑什么,她以为我笑她唱的歌哩。
姥姥一向是很疼我的,我也很心疼她。待我上高中后,就多次劝她别去了,毕竟年龄越来越大,每周颠着小脚来回五六公里路,怕她承受不住。她不听,又坚持了多年。我高中常常住校或周末补课,再到高考后离家,就极少亲见她去教堂了。
某次大学期间的暑假里,我去姥姥家探望她;彼时她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桌上放着一个放大镜。但她还是经常去做礼拜,而那些记录歌词的笔记本,约莫已经有七八本,厚厚的摞成一叠放在在桌头。我躺在她的床上,翻看床头那本《圣经》,这本书陪伴姥姥多年,内里纸张业已微微发黄,《新约》、《旧约》耶和华等等,字儿不大看着略有点费劲儿。我就拿起放大镜半玩半看。
我脑子里猛然略过一个念头,即问姥姥:“姥姥,您也看《圣经》?”姥姥看着我道:“看啊。咋能不看《圣经》?我还天天看呢。这个放大镜就是我用来看书的。”我大吃一惊:“这书上的字儿,您都认得?”“一般的字都能认出来,碰到不认识的字也能顺下来。”我又吃一惊,继续追问:“您不是不认字吗,怎么现在都能读《圣经》了?”“我看歌词啊。我学会了唱歌,唱的时候看着歌词;唱的多了,看的多了,那些字自然就认识了。”她指着那叠厚厚的笔记本,笑道:“你也不看一看,我这几年学会了多少歌?!”
真是匪夷所思!一个解放前出生,目不识丁的农村小脚老太婆,因为信基督教,去学唱歌,去抄歌词,多年下来竟然无师自通,能通篇阅览《圣经》了;这简直是发生在身边的一个奇迹!姥姥的事迹虽然算不上伟大,但那份虔诚与坚持,无心插柳的意外之喜,让我备受震撼与感动!这个姥姥,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老太太。
再没几年,姥姥去世了。我从郑州回家奔丧,发现舅舅家里是以传统风俗给姥姥办的后事——没有一点基督的仪式。想想也正常,毕竟周围的家人都不信基督,也不会遵循基督的礼仪。我问母亲,姥姥什么时候不再去教堂;母亲也记不真切,大概是去世前两年,身体不大好了,自然不再去了。我去姥姥屋里,想再看看那几个笔记本和那本《圣经》,但没有找到——可能随着姥姥放棺材里了?我虽这般猜测,但从没问过。
后来我看沈复的《浮生六记》,不禁拍案称奇——奇的是姥姥的伟大事迹竟有先例。书中说沈复的妻子芸娘也不识字,牙牙学语时背诵过白居易的《琵琶行》,长大后偶然翻到《琵琶行》诗书,凭着记忆吟诵诗文,比照着书一一对字,竟然那般自学认字了。这与姥姥的故事如出一辙。只是《琵琶行》也没多少字,总觉得沈复是文人腔调,叙述的有几分夸张。再看我姥姥,认的字肯定比芸娘多得多了。芸娘被称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但她当时正值青春年少,学富力强;而我姥姥彼时已垂垂老矣,所以,姥姥要比芸娘厉害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