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已经看不见一丝绿意,一队人马停在土丘背风的坡下,人皆席地而坐,看上去他们走了很远的路,一时半刻不会从地上爬起来了,有人解开包袱往嘴巴里大块大块塞着食物,有人饮酒,托着硕大的酒囊,有人在低声唱着情歌,歌声低低沉沉压在草原上扁扁的一直铺向天际,一个道士盘腿而坐,低着眉,捋着须,他还不能与草原以及草原上生长的这一队护送他的人马好好相处,那个唱歌的士兵无所事事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猎袋,将袋内之物悉数抖落在面前他伸长的两条大腿之间,把它们分了分类,大致数了一下,抽出一根粗糙的麻绳先将一堆耳朵穿成一串,耳朵都是齐根挖下来的,颇为完整,有的耳朵上还挂着耳环,这些耳朵都干硬了,割下来之后并没有经过清洗,蒙着血污与尘垢发黑的颜色,只有外沿显出苍白的肉的光泽,麻绳由现成的穿耳环的孔内贯过,扯到绳末的结处,发出呜的一声,做这一切时他没有停止歌唱,歌声更加深沉了,其他的人吃好喝好也都静静地向着歌声低俯过来,摆出各自所能摆出的最为惬意的姿势,道士静坐着,耳坠一阵一阵地酸麻,尽管他的耳坠子上并无孔洞,歌者穿好了耳朵串,将麻绳结成一个圆环,抬手挂在脖子上,然后又抽出一根麻绳,这时,他的两腿之间还剩下一些飞禽的内脏,很象鸡胗,也都风干了,这些显然也不是用作食物的,穿成串的过程中同样发出呜呜的摩擦声,道士的耳朵却不再有反应了,歌者发现道士在看他做手工,便止住了歌唱,解说道:
这些来自天上的飞鹰,
这些来自地上的仇敌,
猎杀雄鹰能增加我的神勇,
砍死仇敌能增长我的威名,
死去的雄鹰留给我它们的飞翔,
丧命的仇敌除了一对耳朵
留在人世,尸身早已喂了豺狼。
道士说:你不怕自己也有被割掉耳朵的一天么。
士兵们一齐哄笑起来,纷纷摘下帽子撸起长发,他们都没有耳朵可以再割掉了,歌者道:天上的雄鹰没有耳朵,耳朵妨碍雄鹰高飞,地上的战士没有耳朵,耳朵妨碍战士杀敌,我们若战死,敌人一无所获。
道士微笑点头,说:你们视自己已死,是真正的勇士。
歌者道:不,你将见到我们的大汗,那才是真正的勇士。
真正的勇士已经步入暮年,他的耳朵健在,他的国土大到令他不能安卧,并且还在扩大,他待道士为上宾,道士视他如香客
大汗道:真人,我不畏死,为何近来心不能安。
道士道:大汗,我有一塔,如法垒制,登顶伫立,即能安心。
道士叙述塔样及垒法,全塔以方砖垒成,塔基方十丈,塔身高十丈,塔顶方三尺,一式方砖,砖间不得粘结,不三日,塔成,大汗借云梯登顶,立于塔尖,四望寥阔,如在云上,微风拂面,忽觉足下塔身颤摇,努力立定,颤动更甚,更作努力则颤更甚,塔身轰然塌陷了,大汗惊呼一声跌落下来,只见方砖碎裂化作白骨埋向自己,坠地之际,自知当死,碎裂的塔却轻柔了,化作一块羊毛毡,盖在身上,大汗以为是一梦,又见道士端坐在身旁,说道:大汗乃天下第一勇士,心不能安,皆因国如是塔,位在其巅,小其国而低其位,则安矣。
大汗叹道:他年射出的箭,现在如何收回呢,真人还有另外的安心法吗。
道士道:没有了,没有了,塔终归要倒掉,塔终归要建造。
大汗于是振作振作,欢笑起来
2021/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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