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宴席
日之夕矣,人要下班,因为没有要紧事,照例悠闲的踱过小区街侧的一个个店铺,这幢长长的居民楼要走完了,我要折过去,接着衡量这幢楼的厚度。结果一转弯,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小小的惊呆了一下,好像翻了无数遍翻厌了的书突然冒出来一副生动活泼的插图!
小区的人们把这面代表楼体厚度的墙面叫做山墙,我走一走大约需要二十步,墙面底部的通风口台子上偶尔有人坐着休息、发呆、等人,总之气氛安详得很。但今天不知道这小小的地方阔大了多少,人欢马跳的一眼看不到头,是这里新添了卖饭小摊档吗?一条长大的木案子,两个壮汉在案子后面菜刀翻飞,切好的菜和肉摆满了整台案子。大灶当然少不了,火焰熊熊,“净洗铛,少着水”,火上一口大铁锅黑亮黑亮的,操着大铲的一定是大厨,微微鼓着肚子很敬业的正在劳动,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牛肉烧土豆,浓油赤酱,颜色鲜亮,快要出锅了吧。 但是,作为小生意,摊档周围的人也未免太多了。有人看,有人谈,有人撸胳膊挽袖子又洗菜又剥葱的,大家都很忙碌。 啧啧,这摊主的人品是得有多好啊,突兀而来的场景让我有点儿想不通,稍稍迟疑了一下,观望了一下形势,我不吃牛肉烧土豆,我打算从人群里找出一条回家的路来。我从蹲着洗菜的人身后绕开去,顺便掠过两个相谈甚欢的人,再小心的避开一个猛然跑过来的小孩子,默默的走在欢乐的不认识的人潮里,就算小摊子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也坚决不打听,不好奇,安于平淡。 不过,一派热闹里还是有人注意到我喽,我这样与众不同的寂寞样子实在太显眼了,有个抱着双臂的女人,迎上前来,殷勤的拦住我,像对待一个贵客一样笑咪咪的问我找谁,我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女人大概觉得语气过于直接,马上又换了个说法重新问我:“你是谁的朋友,还是……?” 我已经挤到山墙的末端,要折到楼的正面去了,透过人缝,这才看到折过来的地方是另一番烟火气象。楼前七八张大圆桌依着草坪的边缘一溜儿直伸到东面去,占了两三个单元的地方。每张桌子周围都坐满了人,桌子上的菜堆得三山五岳似的,男人们举杯,大概要碰酒了,呼卢喝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女人们则忙着挟菜,一个妈妈挟了一块肉喂到孩子嘴里去。 ——这阵仗就不是小摊子的模样了,看来是谁家结婚,居然在小区里办起了露天宴席! 抱双臂的中年女人显然是这家的女主人,以为我是亲友们里漏网的一条鱼,终于发现我了,一把捞起,态度热切的等着我回话。 “我是前面单元的邻居”,我老实的回答,瞄了瞄他家的红喜字,又坏坏的说:“我是不是可以随便挑个位置坐下来,顺便吃个饱啊?” 女人笑盈盈的,热情一以贯之,不生区别心,但她没有回话,神情上有一些不置可否。她身后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椅子,有个男人在夕阳光影里叉着大腿坐在椅子上,双手撑住大腿,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用力,一股豪情万丈的神气,听到我问话,他抬起大手一挥,大声说:可以!
天下大概没有哪种宴席可与结婚宴席同日而语,所有的人喜气洋洋、共襄盛举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如果能够举办一场露天宴席,场面就更加宏大,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聚在一起吆五喝六,烘烘气氛也好像才尽责任似的。可惜后来渐渐没什么味道了,宴席搬到酒店里去,由主人率领着,吃完即散,大概是一种革除旧习的行为吧,但对一场短暂而形式的酒店宴席,那是很难产生感情的,喜庆的气氛虚而薄了。 小区不是天地广大的农村,这家主人硬是举办了一小场热闹的露天宴席,虽然只占了一幢楼的厚度和半截儿长度,却十分让人怀想从前。 天是高远的,长风驰来,这种形式算是维新还是延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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