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草 于 2012-10-8 18:04 编辑
家居何处无奢望 我小时候住过的农舍你见过吗? 农舍的格局是这样的:三面环绕着很深很深的水沟,护城河一般,涨水的季节里只有一条很小的穿过竹园与麻田的小路可供出入;偌大的竹园围裹下,高高低低的杂树中,只有三四间小屋。一年四季,所听的是冬天呼啸的北风和夏天喧嚣的蛙鸣。要到邻居家去,至少要跨过两条沟,夏天还要趟水。我很小时候的故乡,这种格局的农舍是相当多见的,现在回忆起来也算得上是一种风景,然而当我童年身居其间时却只有一种感觉:怕。 春天怕蛇从草丛里爬出来咬脚,夏天怕掉进水沟里淹死,秋天怕大人上工很晚才回家,冬天怕大雪封住了通外面的路。还怕白天来一个满口蛮语的陌生人,怕不知名的大鸟停在房顶上,怕夜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里传来狗吠,怕睡梦里有野猫撕新裂肺的哭嚎……怕得我从小就发誓:将来一定要嫁到一个热闹的大庄子上去! 然而我到25岁也没能嫁到一个大庄子去,不过也远远离开那庄园了。 走进一扇带滑轮的大铁门,拐四道弯,穿过200米的两个人走时需侧身的小巷,见一溜平房,从东向西数第三个门,从西向东数第五个门,进去,便是我的单位宿舍,另一个家了。 在这里再也不怕了,有左邻也有右舍。左邻的孩子大了,闲来无事主妇就聚集一批人讨论家事国事天下事,直到人人都害哈欠传染病为止。右邻有一个女孩,每天叫你十九遍“阿姨”。一字排开的厨房,总在中午十一点,下午五点左右一齐奏锅碗瓢盆交响曲。好一个热闹的去处!——住这样的地方总该不怕了吧? 且慢—— 床单晾起来了会不会有人在上风生炉子?拖鞋放在门口会不会被张家的小狗咬了去?邻居小女孩今天第13次叫我时我正生气呢没有答应她会不会回去告诉她妈?前天晚上和丈夫斗嘴时那位芳邻有没有在家侧耳偷听? 怕怕怕! 其实人人都怕呢。 你不见家家户户都在省吃俭用预备到城里去买那种关起门来笑不知哭不知生不知死不知的商品房么? 去住住看。 坐三四个小时的汽车,到一座山城的火车站下,穿过车站广场,走一段括弧行拾级而上的的山坡路,留心一幢幢相类似的楼房,有26的才上去。爬八九七十二级陡得只能用脚尖踩住的楼梯,在一堆杂物前停下。掏一串钥匙,找一把投进锁眼去,向左转两圈又向右转两圈,开铁栅栏;再伸一把进去,向右转两圈又向左转两圈,开木板门,进去,然后一道道关上,便是我暑假里躲进去的又一个家啦。 你不是嫌单位大杂院里太吵,没有隐私可言么?在这儿生个小孩也没人知道呢。 你不是嫌生炉子太呛人么?这儿有管道煤气呢。 你不是嫌大杂院里公共厕所太远么?这儿出了房间就是卫生间呢? 你不是…… 你不是刚来时高兴得穿着拖鞋在家跳舞么?你把冰箱塞满米缸盛满,预备来他个十天八天“与世隔绝”。然后该美美的睡个午觉啦。
睡前别忘记做两件事:第一锁好门,你看有几天市日报上不登小偷撬门入室的故事?第二关煤气,万一……顺便再看看电话是否畅通,自来水是否关上,电器是否漏电……最后还要扒开百叶窗窥探楼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然后一头扎进席梦思。坏啦,有人敲门,笃笃笃,又响又急,不知是卖菜刀的还是明火执仗地抢劫的。爬起来,请记住,要赤脚,拿起门后早备好的木棍,眯起一只眼从猫眼里看见一张变形的脸,却看不见那人是否拿了大刀或手枪。抖抖擞擞开了一道门,隔“铁栅栏”一看,原来是抄煤气表的呢。虚惊一场。再钻进被窝,数数字催眠。刚数到九,猛然听到“呜”的一声长鸣,只好去数“724次列车进站”究竟说几遍。蒙住头,只留鼻孔出气,发誓火车开到阳台上也不去管它。慢慢进入迷糊状态。突然“吱”的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心动魄,床也索索发抖。以为是地震,一骨碌滚到床肚子里去,声音却更大更尖。趴在地上细听,原来是楼下搞装修,钻天花板装吊灯呢。 在这震人欲昏的“吱吱”声中,我渐渐怀念起起故乡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一片喧天的蛙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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