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金豆豆 于 2023-12-26 18:59 编辑
踏入楼顶天台,入眼的是夕阳余晖,以及余晖中劳作的母亲:
置于母亲身前的,是一面大的团筛。很有年代感的竹编器具里,六、七十个圆滚滚的豆豉球,挨挨挤挤、欢欢喜喜的。母亲有条不紊地拣出一个来,在反复揉捏搓圆之后又排回团筛里,尽可能列出便于晾晒的间隔距离……
许是天气晴好的缘故,豆豉球已经呈半干状态,增加了揉捏的难度。年迈的母亲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比如,前臂、肘部配合运动,甚至加入肩部的侧倾压力,才能把晒干了的外表捏入内里,而把水分较多的内里翻转出来。
晾晒过程中多次打散再揉捏成球的操作,是为了防止内芯晒不透而受潮霉变。稍有乡村生活经验的都知道,越翻晒往后揉捏难度越大,直至豆豉晒干到没法打散团球了的干硬球体为止。这就是农家传统的豆豉了,可以佐饭,也可以作为其他菜品的佐料,能提升鲜香感的。比如四川回锅肉。
恍惚记得,前些日子先生曾说,好久没吃豆豉了。大概就是缘起了吧?啥时候煮的、啥时候发酵、啥时候开始晾晒,我统统都不知晓。而今入眼,已蔚然成景。是怎样的视觉效果呢?差不多算:分分钟暖了眼睛。
走到母亲身边,站定了。伸手抠颗豆子,小小啃上一口,是童年的味道,再笑眯眯问:“这团筛哪里来的?这年月,还有团筛?”
“我们家的啊。你忘记了?专门去乡下拿回来的。”手上的动作不停,母亲瞄了我一眼,语气轻轻淡淡的,实则有些责我忘本的意味。
汗颜了一下。团筛本筛是真不记得了。一些久远的情节却又苏生到眼前:
我的印象里,团筛和漏筛是配合运作的。母亲先用漏筛进行初步的筛漏分流,再用团筛进一步细分拣选。
漏筛是跟团筛外形和工艺相似的竹编,只是篾条编插筛子的底部时,漏筛会根据需要留下大、小的筛孔,便于混杂物的分离。譬如,木槌砸过的豆荚壳、杆叶渣和豆子本是混在一起的,利用漏筛底部的孔洞进行筛漏——漏筛里不能从孔洞穿出残存的,是较大的豆荚壳、豆杆和叶渣,而穿过漏筛孔洞分流出来的,是豆子和杆、叶、壳的小残渣。
到了漏筛结束工作环节,虽然豆子占比明显,但毕竟还是混杂物。就需要团筛上阵,也是考验技术的时候到了——需双手抱持着团筛规律地、轻轻地、反复地摇摆。之后,不同物质的比重差异,导致豆子们乖乖沉到团筛底层,而其他残渣却渐渐浮集于上层的中央部分,如果豆荚壳没有裹挟其他豆粒儿,直接拣出来扔掉就好。
反复多次抱持团筛摇摆、分拣操作之后,干干净净的豆粒,就圆溜溜、金灿灿呈现在眼前了。这动作、这过程,我们四川话,叫“团”——大概也是“团筛”的名字来源?
独特的分流技术——“团”,说来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反正我看了多年,就从来没学会过。而今想起来,母亲抱持团筛的摇摆动作,像极了某种舞蹈的质感,轻盈、矫健,充满生活的盎然。
需要“团”的,当然不止豆子,属于母亲的道具和舞姿便总能见到。嗯,我说的是童年回忆,远离泥土、远离老屋之前的场景。
站在夕阳下,是冬日的暖阳。久违的团筛又在眼前了。它承担的不是“团”的功能,而是“晾晒”功能。时光流转至今,就算有需要“团”的,大概母亲也“团”不动了吧?这门技艺到我……就算失传了。
“晾晒”的功能,漏筛也能完成,大多时候,因筛孔的通气性,比团筛更占据优势。只针对豆豉而言,还是团筛最适合,因为在多次翻晒和反复揉捏过程中,会有失了水的豆粒脱离球体,正好被团筛接住了,再揉回豆豉球里,算颗粒归公吧?不至于损失。
我童年时代所最欢喜的,是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将团筛里的漏网之“豆”偷捡了吃掉——不敢在豆豉球上抠,凹陷坑显露,罪证太确凿了。偶尔的偶尔,母亲赶巧看见了,拍开小手嗔一声“馋猫”,吓得一溜烟逃开去,好几天不敢再往团筛跟前凑。
母亲那会儿不让吃,倒不是舍不得,而说是不配饭的话,太咸,容易气喘之类。小孩子馋得要命,哪里管这些?依旧趁大人转身之时频频“扫描”团筛,希冀哪一个豆豉球就脱几粒下来,隐匿在团筛和豆豉球的某个角落里……
“啊哈!我要拍下来,拍照留存!”啃着豆粒跟母亲闲聊,没注意先生也到了楼顶,正坏笑着举了手机对准我和母亲。
“干嘛?先等我摆个造型,把我拍美点儿哈。”放开正要抠下的豆粒,倚着团筛做个“V”的手势——据说很“二”的造型,我嘻嘻哈哈笑着配合。
“啥造型?早拍下来了!”先生不无揶揄,调侃,“一个勤劳的母亲,一个好吃懒做的女儿——要的就这效果图!”
我倒。能不能团结友爱点?
正要跳脚跟先生理论,哪怕歪理也是理,强词夺理也是理啊。母亲就笑起来,替我打圆场,说:“没剩几个了。又不费啥力气。不用都把手弄脏了。”
好吧,这老母亲,是嫡亲嫡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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