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归隐宋朝 于 2012-6-21 17:23 编辑
这是一篇旧作,记述的也是一位抑郁症患者。
给我一个疼痛的理由
文/归隐宋朝
今天,突然有位高中女同学来电话找到了我。她现在是延边州一个县的副县长,来省城办事,通过其他同学弄到了我的电话号码。我去了她住宿的宾馆,说实话,分别二十多年,已经认不出她了。我提出请她一行出去吃顿饭,被她谢绝了。她说,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董丽丽自杀了。
我感到震惊和迷惑,这绝不可能!去年十月,我俩还见过面,她到省教委来开会。那次,她告诉我,她闺女考到了南京。挺高兴的样子,怎么可能?是真的。女同学说。今年元月17日,从她家七楼的阳台跳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董丽丽和这位女同学关系最好,上学时总是同来同往。后来,她俩又一同考进了延边大学。那么,她的话一定是真的了。
董丽丽是我高中时的同桌,两年。她是从吉林市转学来的,不久就当上了班级的英语课代表。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孩儿,瘦弱、白净,鬓角和脖子的肌肤青筋隐现。蓬松地编着一根马尾辫,额头凸显出来,透着一股聪慧劲儿。她的声音很柔和,英文朗读很吸引人。她不怎么爱说话,生怕你会问她什么,连脖子都涨得通红。后来才知道,她原来的学校男女生是不说话的。奇怪,还有这样的学校。
“怎么回事?”我问。
“她患有抑郁症,八年了。时好时坏,我也没发现这么严重。听她爱人说,她已经自杀过两回。他一直是看着的,可还是没……”
“去年,她的老领导退休了,她陪同他们老两口去了趟欧洲,后来纪委过问了这件事,加上单位同事说啥的都有,她就有点犯病了。”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一个办公室主任,还是个副职。”
“唉,人言可畏!要说一个正常人或许没什么,可她就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我记起了高二暑假的一件事,我们几个男女同学去南湖公园划船。出来的时候,一个男人过来拽董丽丽,她挣扎了一下,那个男人随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我冲上去推倒了那个男人,我们正准备动手时,被董丽丽拦住了,她低声说,是我爸。接着她就跟着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走了。开学后,我找了个机会,问了她家里的事。她没有回答,微微仰起脸,止住了饱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流下。她轻轻的说了句“对不起”就走了。那个场景被我长久记住:黄昏的红霞把她噙住的泪水映成了琥珀色……
“一定和她的家庭有关,我是说她父亲。”
“他父亲对她挺好的。大三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她难过了好一阵子哪!”显然,女同学对我的说法不认可。“你知道,她母亲去世得早,他爸就一个人拉扯了她和弟弟,挺不容易的。”
算了,不必争执了,但我就是这样认为。有时候,爱会变得很残酷,弥漫开来,无处不在,压得你透不过气来。而当这种爱突然折断之后,先前所有的怨气、泄气及抗争之气,都在瞬间消失了,随之慢慢袭来的是深深的懊悔,为先前对父母的冷漠,甚至敌视懊悔。这是一个在人格最初形成的过程中,有点特例的自然反应。多数人过得去,少数人就过不去了,董丽丽应该是这少数人里的极致表现。她应该是有双重人格,光明的和灰暗的,而后者最终决定了她的命运。
“她一直对你挺有好感的。上大学时,她总是悄悄的向同学打听你的情况。”女同学幽幽地说,“你那时可真忙啊!我陪她就到你家就去了两次,一次也没见到你。”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我在本城上的大学(好像她的第一志愿也是这所大学),那时,每当寒暑假,我总是和同学一起旅行,从不在家过。可我又怎么会知道,有一位女生在默默注视着我哪?她从来也没有在我面前表示过什么。甚至,上学时,还拒绝过几回我的邀约。人生的阴差阳错总是在不断地上演,当你认为可以平淡地面对它们时,却仍然禁不住隐隐作痛。
董丽丽是第二批次被延边大学录取的,毕业后留在了延边州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位武警军官。接着,闺女出生,渐渐长大,从小学到高中,上最好的学校,后来又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原本这应该是一个工薪家庭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还能怎么样哪?
“她留下了一张纸片,算是遗书吧。”女同学用手比划着,“我见过。反反复复,乱七八糟的就写着一句话:不再需要我。”
不再需要我?不再需要我!我不想说悲凉!也不想说疼痛!更不想说愤怒!董丽丽,如果这是你的遗言,那么这个遗言足够空洞;如果这是你的咒语,那么这个咒语足够恶毒!你是在嘲弄所有关注你的生者,即使存在过往生处,再见到你,我也绝不原谅!
从同学那里回来,女友已经在家做好了饭。吃罢,她问我,你怎么了,一言不发,脸色这么难看。我伸出胳膊,对她说,来掐我一下,使劲掐!她怔住了,伸手摸摸我的额头。不烧呀,怎么尽说胡话。我在女友狐疑的注视下,默默走进了卧室,躺到了床上。
是的,我就是需要一个疼痛的理由。但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