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箭小说：师傅

令箭

   分到刑警一中队没三天，师傅就说，走，来事儿了。
   路很糟，破警车颠簸很厉害，师傅也不慌乱。我的脸不小心碰在玻璃上好几次。师傅没看我，只管选路，嘴里没闲着。
   小姜，看看玻璃没碎吧？路破车破，玻璃也会破。
   我心里很不舒服，没搭腔。
   小姜啊，觉得跟我干没前途吧，也是哈，硕士学历，国际大案知道不少吧？我觉得吧，你那些学识还不如办公室那些小妮小屁股养眼，可惜啊，那都是局长们的菜。
   我随口说，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师傅看我一眼说，哟呵，深得三味啊，到底是象牙塔出来的。
   我知道他揶揄我，也就闭嘴。
   颠簸了俩小时，赵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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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师傅办案时候接触了一个同学，说是去一个会所。
   我不想去，师傅说，去吧，咱不会过分。
   我跟着去了。
   那同学也是来给那瘸子求情的，招待花样就很多。
   师傅享受完了说，你花了他多少钱？
   那同学笑了，你呀真庸俗，花什么钱。
   师傅说，装，继续装。
   那同学说，见鳖不捉，一场大罪，你就手下留情吧。
   师傅说，那就实话实说吧，这事儿直接在公安口挡住了，甚至到不了检察院。不是你我功劳，但有钱你自己花，别给我栽赃就行。
   那同学说，嫂子回国没有？要是没有，给你找个步非烟？
   师傅笑着说，你姑娘有婆家没有？给我徒弟个机会。
   我心里挺别扭，这话题转的也太快了。
   那同学看了看我笑了，说，这孩子还没星吧，再说吧。
   师傅大笑。
   后来，师傅成了我岳父，我就明白了师傅为何那么多大笑和叹气。
   师傅说，别人想抢你，我闺女小蕊咋办？
   我说，可惜秋玲了。
   师傅说，这世道，这人心，保住小蕊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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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喝醉了才说要把我当儿子看待，但酒醒了就瞪着眼说，你说什么？
   师傅大概想让我早日融入这个社会，说你那些书本上的都是假经，啥用处没有。很多应酬带着我，见识了太多的书本上没有的经验。多早晚遇到一些职场的光鲜婆子总说，姐啊，瞅瞅我这徒弟咋样，咱姑娘没婆家，嫁我徒弟不亏。那些板着处长副总部长架子的婆子们也会笑着应答，不客气拉着我手问长问短。笑归笑，但都没成，师傅就叹气。
   我总惦念秋玲，师傅就说，咱不是观音大士，要是就好了。
   秋玲后来说，你赶紧去找小蕊，别管我了。若不是有这变故，我一定会嫁给你。
   我沉默，确实无话可说。若是没这变故不会认识秋玲，有了这变故认识了却又成了永远。这可能就是人间悲剧。
   那瘸子被放了，是我告诉秋玲的，她哭了一夜。我事后听她说，师傅也去劝了她，而我却不知道。想想，我的话可能比着师傅太肤浅太没力量。
   记得师傅归类卷宗时候长叹一口气说，这世道，这人心，唉。
   那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来证明那晚上，秋玲喝醉了自愿的，都亲眼看见秋玲拿避孕套了。
   那些资料是我整理的，啥也不能说。
   听师傅说，乡长大概也找了县政府，主管政法的副县长给局长说了一些话。局长给师傅说的话，我也听见了。说，这种事一定要秉公执法，在可能范围里，尽量给支书一个赎罪机会。那个村很麻烦的，没人当干部，地方上很难弄。
   师傅给我说，你知道我为啥要让你听？
   我说，不知道。
   师傅说，这就是江湖，人情大于天，道理没啥用。那个赵村的证人证言，咱明知道他们都是虚假的，可那是符合法律程序的证人证言，谁敢小看？
   我说，秋玲就这样算了？
   师傅说，只能让她忘掉。
   我说，只能这样？
   师傅说，只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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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大笑，没问题的总会没问题，只是一些问话。
   瘸子说，不签可以不可以？
   师傅说，老哥，你叫我为难啥呢？都是公事公办。
   瘸子到底签了字。
   开车到乡政府大院，我很愤慨师傅没有对老家伙先给弄个治安拘留。师傅大概看出我的脸色了，下车时候笑笑说，我去找派出所说了几句，你不愿意去就呆在车里，警车被人偷了才丢人。
   不一会儿，看见一辆吉普车开出去了。
   不一会儿，车又开回来了。
   瘸子刚下来，我上前就给他上了铐子。
   瘸子大喊大叫说不是开会吗。
   师傅赶紧过去说，老哥，公事公办，别为难兄弟。
   师傅又附在瘸子耳边说了什么，瘸子才静了下来，低着头咬着嘴唇想事。
   我后来问师傅咋不在赵村直接烤了他呢。
   师傅说，以前进村抓人被围堵过，曲线救国吧，就这搞不好也是无罪。
   后来，那瘸子果然无罪释放，师傅感慨说就算秋玲体内有精子，结果也不一定。
   我后来陪着秋玲回村里盖章，那瘸子很干脆盖了，但走时候笑着给秋玲说，你要是没让我避孕套该多好。我什么也不说，那章子没盖上之前什么也不说。当然，秋玲回来时候哭了一路，我觉得自己很无能，连个纸巾也没心情递。只为当村官能加考公务员的分，却被继续羞辱一次，秋玲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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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传讯村支书那时候，师傅用的称呼口气是老哥。
   老哥来的时候带了几条苏烟，瘸着一条腿，进门就嚷，嗨，领导来了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支应一下。
   我感觉很恶心，就这老棺材瓤子也配上了秋玲？
   师傅悄悄捅我一下，依然带着笑容说，老哥啊，秋玲报案说你性侵，来核实一下。我觉得秋玲拿的避孕套里面那东西一检验就很明白，不过，我相信老哥会很清楚后果的，呵呵。
   那瘸子一直在笑，就说了那晚喝庆功酒，不知怎么就摸住秋玲了。
   我打断他说，庆什么功？
   瘸子冲我一笑说，路修通了，领导们去乡里喝了，咱们在村里也喝点，乡长点了头的。
   师傅记录下了，问，后来呢？
   这女娃亲了我一下，我觉得她有想法。想来想去，趁着她上厕所没让她穿上裤子。秋玲这娃可能害羞吧就是不让摸。心说都亲我了，只当她半推半就。秋玲说这么多人，老伯咋这样？
   我说，秋玲说她说过这话，意思是你是老伯，不能这样。你意思是她嫌人多，是不是？
   瘸子说，她怕羞嘛。
   师傅说，继续继续。
   我当时一听也对，就拉着她去了边上一个屋子。她进了屋穿上裤子就想跑。这我有经验，那些小媳妇都这样，害羞嘛。秋玲细胳膊细腿的，央求我轻点。
   我说，秋玲说她央求你别这样，她让你亲她脸摸她奶头，别脱她裤子。你说她让你轻点啥意思？
   师傅咳嗽一声说，嗯，能细点最好，老哥。
   瘸子说，不管怎样说，我压住她那会儿，她给我说兜兜里有套，让我套上。老弟你想啊，这不是秋玲自愿吗？最多是通奸，她咋能告我呢？我以前和村里那些婆子媳妇们来事，哪用过这个，直接就上炕了，完事拎上裤子走人。秋玲到底见过世面，我哪能不答应。就这，她也同意了，我也就没说啥了。
   师傅问完就让瘸子签名，瘸子犹豫半天说，这没啥问题吧，俺俩是通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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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晋升一级警司，师傅已经退休了。一直没敢问师傅，他退了才敢问。
   师傅正在给兰花浇水，弄完拍拍手说，你其实很清楚，只是怀疑我不按程序来。是吧？前多年，我有个远房侄女死了。17岁那年给人强奸，觉得没脸见人，喝药死了。小蕊也知道这事。秋玲那时候心里咋想我不知道，我不想让她也去喝药。给她点安慰不合适，与办案程序没有关联，但我是你师傅，有些事必须做。刑警不只是办案，还得有怜悯之心。
   我坐着傻笑，点头，没话可说。
   我后来对我的徒弟说过师傅说过秋玲，我徒弟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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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案人是手机报案，地点是赵村，案由是被强奸了。
   问询地点在村委治安室，报案人是上任不到一年的女村官秋玲。
   她穿得很整洁，头发也很顺溜，就是眼神凌乱，脸上有一种难以表白的忧郁。说话也很得体，叙事也很清晰，受过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秋玲也算是个小美人。个子不高，沏茶倒水很利索，走路也不扭捏。我还偷偷看了她屁股一眼。不是心里龌龊，而是那地方的裤褶很醒目，裤子立裆揪着很不自然。
   师傅问完说，你看看还有没有补充的？
   秋玲拿过笔录一目十行看了看说，就这了，别的没了。
   我看秋玲的眼神很慌乱，但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状况，毕竟是昨晚刚发生的事，这也难免。我没有结过婚，但对于女人的性侵害心理不陌生。
   我问，你现在准备咋办？
   秋玲指指打好的背包说，准备回城。
   我说怎么走。
   秋玲说，有长途车，一小时一趟。
   师傅头也不抬说，坐我车走。
   我想反驳师傅，但没敢说出口。案件没查清之前，这是立场公允问题，是有毛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