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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复制链接]

临街卖酒

主楼

发表于 2013-11-14 23:19 |只看该作者 |正序浏览 |

    那年幼儿园的墙上贴着两张伟人的画像，突然有一天华主席的就不见了，按这样推算，应该是1980年。

我并不是记性很好的人，往事对我来说大多是不成章节的片断。但是，某种近似毁灭的情节就像一枚一枚敲进我脑袋的铁钉，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纷纷生了锈，但它们一直像个阴谋似地在那里。

大概为幼儿园的一本小人书，我和一个小孩争起来，我死死的揪住那本书不放手，眼看我就要抢到时，他突然对我大叫一声：你妈妈是地主婆，你是地主崽子！我惊恐的望着他，他以那种年龄特有的机敏和阴险意识到了决定性的胜利，用一种蔑视的语气再次一字一句“你—是—地—主—崽—子”他拖着两条浓稠的大鼻涕，以革命小将般的凛然正气怒视着我，我惶恐的松开了手，像一只猥琐而卑贱的小老鼠，默默的躲开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呆坐在板凳上，盯着黑板上方端端正正的八个红色大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整个小脑瓜像一包浆糊，却又无比清醒的感受到了痛苦。地主崽子，天呐，你是地主崽子！我被这个诅咒猛然间催熟了。我的外公，那个最看不清革命形势的人，在离解放的前几年怀捧他从国民党军队退役回来的积蓄买下了几分薄地，起了一橦大房子，居然想过解甲归田的好日子。文革时，他的罪名是国民党反动派，死在牢里没人敢收尸。我有个太奶奶在解放前夕吓得上吊死了，剩下的一个太奶奶成了瞎子，据说是土改的时候被村里的农民挖瞎的，我去乡下，奶奶指着远处大片大片的田地低声告诉我那些原本都是我们的...那天的我，一个仅仅5岁的孩子，似懂非懂的坐在那里，想着关于地主的一切含义，地主是什么？是世界上最坏最恶毒的人，是十恶不赦的魔鬼！我仿佛又回到那一天，看见那个可怜的孩子微弱的喘息着，没法遗忘也没法更改这种天生来的耻辱，非常痛心地忏悔她没法明白也没法更改的一切过失和罪恶。

  回到家，我磨蹭了一会，终于冲到母亲面前，告诉她白天发生的这件事，妈妈的脸上瞬间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很可怕的神情，我那时候不能懂得的神情，后来学到一个词——狰狞，我脑海里立刻就想浮现起那一刻母亲的神态，是啊，就是狰狞。
  我被这种狰狞的表情吓住了，小小的心里突然生出恐惧，有了一种叫做后悔的感觉，觉得自己又一次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道错了什么，然而她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了淡淡的笑容，轻描淡写的说“以后在外面听到别人说你什么，就回来告诉妈妈”只是那以后，我从来没告诉她这些。

长大后和一个很知心的朋友交心，提起过这件事，不知道因为觉得不可信还是很好笑，朋友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出来的那一刻我突然发觉他是那样的陌生和可憎，从此，我再不和别人说这个故事。

我有着超过那个年纪的孩子的淡漠和孤独，更确切的说我一直是自卑和小心翼翼的，没有人能够懂得这样的感受，这种无端的恐惧一直让我背负到小学四年级的下学期，我害怕和别人争吵和辩论，因为无论多在理，只要她们对着我轻轻的唾弃一声“地主崽子”，我就什么都完蛋了。她们，永远占据了战略上的制高点。

07年的时候，我那个70高龄成天吃斋念佛的姨妈突然急切的要我去她那儿，见到我，她摸出一叠文件，十分激动的要我看，反复说，你外公不是国民党，是烈士，你看看这些文件，看看啊，他还资助过当时的地下党呢，这才是历史，这才是真实的历史....说着说着涕泪纵横，一点也没有了平日的仙风道骨。她把文件复印了好多份，给了很多人看，她郑重的送给我一份叮嘱我好好保存，甚至提议要让后代子孙们学习和铭记这些历史。我是想保存好的，但不记得当时放在哪里，过了一段时间想好好读一下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可能被我婆婆当废纸给卖了。姨妈与世无争那么多年，我以为她早就对这些过去了荣辱的无动于衷，那这时候我才知道，佛可以超度人心可以断恶修善但是永远超度不了我们经历的那些惨烈的伤痛。

我们那有一座很高很大的山，上面有许多山洞，听说走进去就走不出来，大虾去爬过那些洞，回来后捡来一些古怪的石头，彩色的。他得意的告诉我在一个山洞里看到了一条暗河，还有白森森的骨头，让我很有些向往。后来有人说，刚解放的时候人们把当地的地主一家一家大大小小的赶到那个山洞里面，洞口堵上石头活活的饿死，开始几天会传出大人的哀嚎和孩子的哭闹，后来就慢慢的悄无声息。我相信那不是讹传，我在听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簌簌发抖，那以后我从不靠近那座山，那是我的禁地。

四年级的下学期，已经很少有人骂“地主崽子”，我渐渐快要忘记时，学校填表格，有一行赫然是“出身”，我照例写下“工人”，前排的女生回头看见了，轻蔑的笑，小声说“你应该填上地主，你不知道吗”这句话彻底的击溃了我，我扑上去，她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下，我爬起来冲到她的课桌前提起她的书包一路小跑到学校的小池塘边，狠狠的将书包扔了进去，池塘溅起沉闷的一声水花，很快的没有了波澜，一点也不壮观。

母亲是学校的老师，很快的过来了，大声的呵斥我，要我说出原因，我咬牙不说，她气急败坏：你要是不说清楚就不要再进教室上课给我站操场上去。站在操场的时候，学校里一个淘气出名的的小子晃悠到我身边，迅速而小声的“喂，以后谁欺负你就找我，我帮你收拾他”我惊吓住了，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发着一圈金色的光彩，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厌恶的瞪了他一眼，很快的扭开头。

这件事后，我身上好学生的光环被沾染了尘垢，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致命的打击，那一学期我的成绩一落千丈，期末考试后经过了一个暑假的洗礼，我又开始恢复以往的乖顺和优秀。

岁月就是这样将我们的过往凝成一块琥珀，我透过这块坚硬的树脂化石看着这些充斥着满满的红色的往事，所有的故事和所有的人都成了凝胶中那些不能动弹的昆虫还有那些绝望的红，如烈火一般壮美而令人激动，又似乎那样的混乱和沉重。

很夜了，我合上这篇曾经红艳而又辉煌的戏本，窗外的黑色让我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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