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种高级动物实在奇怪,有记忆有思想也就罢了,岁数大了还喜欢回忆过去,热衷于在回味曾经的欢乐中感悟生命,在咀嚼往昔的苦难中品味人生。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清晨,我把思绪交给一双双解放鞋,交给那段冻疱与臭脚丫子并存的艰苦岁月。
老家一带似乎没有解放鞋这个称呼,而是一律称之为胶鞋。
记不清第一次穿胶鞋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时我已经上小学,是将近九岁的“大龄小学生”。或者不如说,当我还是没跨进小学校门的“大龄学龄前儿童”,我是没有资格穿胶鞋的。
不仅是我,包括打小一起在山野疯玩的小伙伴,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三五个孩子,家家户户的经济状况都窘迫得差不多,小孩尤其是男孩们上小学之前,多半没有机会穿胶鞋。
原因倒也简单粗暴:没钱。
倒也不是谁都不穿。大人们要下地干活,号称“千层底”的手工布鞋显然不适用,多半时候要穿胶鞋;上了学或辍学在家的男孩女孩,要负责到荆棘满地的野外扯猪草割牛草,自然要穿比布鞋更具防护功能的胶鞋;只有学龄前儿童,主业是疯玩,也就没了花钱买胶鞋的必要。
于是,冬天千层底,夏天光脚丫,便成为我和小伙伴们上小学之前的标配。
那个清贫的年代里,对于家境不好的孩子来说,有一双胶鞋,已然是件很体面的事。
上小学前,除了老妈做的千层底,我没有别的鞋子。那时也不觉得鞋子有多重要,到了夏天,根本不用穿鞋,光着脚丫子漫山遍野疯跑,脚底磨出厚厚的老茧,一点也不觉得硌脚和疼痛。
当然,看见哥哥姐姐们都有胶鞋穿,我还是很羡慕的。不过我从小就没有找大人要东西的习惯,老妈一句“等你上学了就给你买”的承诺,足以让我高兴好几天,之后忘得一干二净,继续光着脚丫子到处乱跑。
上小学没多久,我有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双胶鞋。这双胶鞋,应该是矮腰的,黑色胶底,黄绿色鞋面。想来是虚荣心作怪,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胶鞋,我觉得它比老妈做的千层底好看多了,并且更跟脚更有弹力,也更加适合走山路。
穿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胶鞋是典型的“马屎汤圆——外面光”,除了外观比老妈做的千层底好看一些,其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比如,不防寒,不透气,把双脚捂得臭气熏天。
先来说说胶鞋那微乎其微的防寒性能。
在我的记忆中,胶鞋特别是矮腰胶鞋防寒效果极差,如果再遇上雨雪霜冻,其防寒效能更是不敢恭维。加上三十多年前川东山区冬天很冷,霜冻很厉害,小孩们经常可以用板凳在封冻的水田里滑冰,如此寒冷的环境里,胶鞋的防寒功效自然好不到那里去。
于是,脚后跟的冻疱便成为穿胶鞋的孩子们冬天必须面对的一大痛苦。
那时,长冻疱似乎是很普遍的现象,小孩长,大人长,脚后跟长,手指手背长,耳朵长,脸上也长,但凡身体经常裸露的部位,几乎都是冻疱的天下。
对我而言,那些长在身体不同部位的冻疱都不好受。在外面没感觉,一回到屋里,就会先发烫、后发痒;不挠,痒得不行;挠了,疼得不行,总之是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
这些冻疱当中,最难对付的,还是脚后跟的冻疱。
那时,每到长冻疱的时节,早上起床穿鞋和上学的前一段路程都非常痛苦。
穿胶鞋时,脚后跟的冻疱被鞋后跟亲密接触,稍不留意就碰得生疼;迈开双脚走路,胶鞋的后帮与脚后跟的冻疱不停的“拥抱”和“亲吻”,疼感快感一阵接一阵,那个酸爽劲儿,简直比恋人热恋时的如胶似漆、难分难舍还要猛烈和刺激。
就这样一瘸一拐走上一两里山路,等身体各个部位活动开了,脚部发热变暖了,胶鞋和冻疱亲密接触带来的疼痛感才会逐渐消失,走路的姿势才逐渐恢复正常。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最痛苦的时刻,是晚上洗脚前的那几分钟。
经过与胶鞋一整天的触撞摩擦,脚后跟的冻疱出血出脓,与袜子紧紧粘连凝结在一起,很难脱不下来,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承受很大的痛苦才能搞定。
最难搞的时候,需要大人帮忙。先往袜子与冻疱的粘连浇上温热水,待把结痂的部位浸透泡软,再小心翼翼地把沾有脓血的袜子脱下来。
即便如此,那种钻心的疼,儿时冬日每晚都要经历的痛苦时时刻,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头脑发麻。
与胶鞋的不防寒,以及由此引发的冻疱及疼痛相比,胶鞋的不透气及相伴相生的臭脚丫子,虽然称不上痛苦,但同样与美好和快乐无关。
男孩们穿胶鞋的双脚究竟有多臭?这么说吧,臭气熏天,臭不可闻。这也是冬天入睡前必须洗脚的重要原因,否则,估计全家人谁也别想睡安稳。
那是真臭啊。要是不洗脚,只要是小男孩们在家里光脚跑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特殊气味。
八十年代后期,中小学里开始流行网鞋、波鞋,胶鞋不再是生活必需品,逐渐淡出孩子们的视野,并逐渐退出乡村的历史舞台。
等到九十年代初,我上高中后,男生们开始热衷于穿运动鞋。家里没那个经济实力,我能自己的作主的,就是从有限的生活费中挤出一点钱,买一双红白相间的回力鞋,借此替代校园里几乎绝迹的胶鞋。
不过我很快发现,回力鞋虽然比胶鞋美观,防寒效果也好一些,但在培养造就臭脚丫子方面,绝对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换而言之,回力鞋与胶鞋之间,没有最臭,只有更臭。
这一点,高中三年和我同一宿舍的兄弟们应该记忆深刻。
记得有天晚上入睡前,想到脚上那双回力鞋有些日子没有清洗,便放在窗台外面,想让鞋内的异味散去一些。
万万没有想到,这双回力鞋的杀伤力过于强大,强大到同宿舍的兄弟们压根无法入睡,纷纷议论咱们宿舍是不是有腐烂的死老鼠。
刚开始我没意识到是自己放在窗台上的那双回力鞋在发功发力,参与讨论了一会儿,无意间闻到自个臭脚丫的异味,竟然与宿舍内的异味完全一致,我这才恍然大悟。
因为担心兄弟们会揍我,我不敢吱声,只好强忍着不闭上双眼。等到同们都入睡了,我才蹑手蹑脚地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台前,把那双威力巨大的回力鞋放到宿舍外面的走廊里,任由其在更大舞台上发挥特长……
渝夫2014年4月9日晨草于沈阳,2020年3月11日晨完善于河北易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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