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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 [复制链接]

北斗第八颗星

主楼

发表于 2011-5-26 07:02 |只看该作者 |倒序浏览 |

本帖最后由暮雪于 2011-5-26 17:53 编辑

饿这是一个人的事，我不属于脑满肠肥，日子没有浸泡在优越里，虽然小肚子日益明显鼓起来，那是因为装过太多粮食蔬菜和肉。却由于劳动量大，经常在下班之余或者清早时节来到地里和土坷垃较劲，亲力亲为的伺候庄稼。如果薪水是一面锦的话，那么这三亩田可以算作添一小朵花了。庄稼全靠肥当家，舍得投入才有多些的汇报，仓禀实心自安。棉花玉米黄豆都种上，如侍奉老婆坐月子样，三耕四耙五锄，打打药除除草，在时光里迎来秋的一片白一片黄或者一片红。人也是庄稼，庄稼靠肥人靠饭，在某种意义上人也如整日转动的机器，饭就是不能缺的油，吃饱饭才能有力气，早饭和午饭是重中之重，毕竟白日的劳动量特多特大，最能消耗，是以我尽量多餐饭，有备无患嘛。可有时不如自，正当机器转动到紧要关口时，油捉襟见肘了，饿就像孩子样缠上身来。

记得很早有一次在地里忙活，忽然肚子就闹起革命，肚子一革命，大脑就释放慌乱，而四肢就开始虚脱，双腿轻飘飘，好像不是自己的，整个人就想四脚拉叉的躺在地上。不能躺在地上的，活干不完回家吃晚饭都要不好意思，一个大小伙子怎能这样不长出息？怎么办？只能求近了，姥姥家离着不远，隔河相望，锅里篮子里肯定有馒头咸菜的，姥姥打我很小就很疼我的。干脆鼓舞一下自己的双腿，拖着深深浅浅向加油站挪去。那时在我看来姥姥家就是加油站，只要我到了就有饭食填饱肚腹。姥姥的晚饭做的早，不到六点就熟了。夏天的六点日头还很高的，来到姥姥家门口我也是很高兴的，直奔主题，坐在小饭桌旁边，毫不客气的大吃海喝。模糊的记着好像是吃了两个馒头小半碗加了香油的萝卜咸菜外加三碗豆子饭，真不好意思，姥姥就熬了三碗，一碗给她，那两碗给大舅，却让我喝得见了锅底。吃罢抹抹嘴，真是人是铁饭是钢，钢铁一融合，浑身重新有了力气，地里剩余的那些活就成小意思了。姥姥看着我，说，哎哟我的孩啊，饿死鬼托成的，看把我孩饿的。我嘻嘻一笑，说，外甥是狗，吃了就走。

外甥不是狗，走了要再回的，亲情的枝枝叶叶，是要覆盖住一生的。在有了那次刻骨铭心的历经后，尤其是分配工作后，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班是忙碌的，但是再忙碌也有种点，在班上人是国家的，领了薪水就要各司其职，脸上贴金的说要鞠躬尽瘁，实在的说要对得起工资；下了班人是自己的，有较多的松散能把握。我呢？混迹江湖十几年，依旧老样子，出人头地是别人的长项，我有职业没有属于自我的真正的事业，一不会做生意二不能晋身更高一层，只能拿薪水度日。老爹老娘为了让我的日子更好一些，另外从老伙里拿出三亩地给我，算是实实在在的第二职业，秋收一箩筐，多多少少能顶三个月的工资。庄户人家的小日子是小小的河，多一些水，小河就能细水长流。我是认真劳作的，上了班是国家干部，下了班就是本分农民，和乡里乡亲并无二般。有时候还会偷偷的骄傲，农民整年游走于家和田地之间，只能在夜里休息，辛苦是理所当然的。我却可以在地里忙活后到班上坐下来，积攒精神头，再到自家三亩地里倾泻，对比着有点优越感。更何况还偶尔参加个酒局饭局啥的，胃忙着兼收并蓄，肚子忙着消化吸收，所以小肚子日益鼓起来，都说我胖了。胖了的我不会喘，那些饭局酒局不是连篇累牍，不过是多些昙花，只可逞一时口欲和肚饱，真正主要的还是小家的一日三餐，却随着工资的涨和偶得的吃请，把胃和肚子搞得有些馋了，一日不吃肉就想的慌，吃了肉胃和肚子才肯听命，在地里干起活来才无后顾之忧。

话是应该这样说，但得有条件，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开支是多方面，总有紧张的时候，吃肉就无异于奢求了，即使可以舍着面皮去赊欠，等工资来了也要抓紧补上，信誉是为人的根本嘛。但凡有了想法，荤素搭配是首选，一家老小吃喝的水平仅限于此。每每说时，老婆和孩子嗤之以鼻，说我不该属兔子的，应该属老虎，老虎顿顿吃肉。瞧你的样子，肉鳖！孩子总结我时有五样值得“称道”：抽烟、喝酒、吃大肉、玩电脑、睡觉。咳，除去睡觉是正当，其余四样基本都是残毒了。我却知道自己的底子，有怕于饿，不得不为之而已。抽烟有一个冠冕堂皇的招牌，为了写字，写的那些豆腐块的文章都是被烟油熏陶出来的，每个字连接成高，大概可以超出我1米78的个子了，还得了几百元的稿酬，挣回来一点面子；喝酒是必须的，有了肉菜不来点酒感觉对不住自己，麻痹一下胃部神经，它能在一个下午里微微醉，再加之吃了点肉，舒舒服服的回味，它没有借口喊饿，我也就在庄稼面前理直气壮了。有时为了理直气壮，比如那次拉棉柴，我就买了一根烤肠，装车的空档咬一口，随时补充能量，几车棉柴下来，饿愣是没敢和我当面锣对面鼓，有烤肠做武器，这场战争我是赢家。

忽然转入到战争，读过历史就明白，遍览史册，鲁迅说满了吃人的血色。远的不说，暂且聊点近的，那天下村和农民拉呱，拉着拉着他们提到了六几年，他们说这是你们头皮上的事情，你们没有经历过，三年天灾人祸时，地里没有了绿色，现在兔子都不吃的苋菜棵灰灰菜等都找不到，榆钱都捋光了，每天都有望村外抬死人的。我说我听过，没有饿死的活到现在是有福气的，起码吃喝不愁。他们说是啊，多活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不过是一晃而过的历史一页，但是在那一页上人们曾经苦巴巴的熬着，什么理想和追求？吃才能活着。母亲就是那个时候的幸运儿，她给我说过，谁饿的扶着墙走，谁饿的给孩子蒸了一锅土馒头而后跳井了，谁饿的悄无声息的死掉了。抬死人都没有力气，抬几步就要歇息。姥姥抱着年幼的姨，姨趴在姥姥干瘦的怀里吸咂干瘪的乳头，要不是有在别村伙房里做饭的姨姥姥的救助，一家子早就埋进土里了。姥爷领着母亲逃荒，路上遇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家看着可怜，从大梁的兜褡里掏出两个烧饼，姥爷就扑通给人家下跪了。母亲总会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能吃到馒头多好，经过挨饿的都舍不得扔半块啊。母亲没有读过书，我读过很多，尤其偏爱于历史类，透过字里行间知晓，吃饱肚子是最大的天理，所以有农民献给皇帝一把土，他身边的大臣都要恭恭敬敬的接过来。这几天在听罗兵播讲的《五代十国风云录》，那是彻底混乱的五十三年，兵围城市旷日持久，粮草断绝，城里人相食，人肉都涨到了百钱。在极度饿面前，没有什么人伦和规章，由此可以知道，饿是种在人心里的种子，动荡和战乱是它滋生的沃土，而动荡和战乱一旦来临，人吃人已经司空见惯。

值得庆幸的是，如今是和平年代，人们的物质生活日益丰富，吃喝早已不成问题，而如何吃好喝好，能换着花样才是必备。那些苦痛的回忆只能停留在上一辈的脑海里，新时期的人们遥不可及，如同在听天方夜谭。可最近日本的大地震暴露了端倪，在灾难面前，人们是微小和弱势的，那些超市被哄抢而光，面包和馒头是定量的，水是定量的，仅仅维持不被饿死，多可怕的境遇啊。人们如今是吃完一袋面就去买一袋，什么缺了补什么，厂里在生产，超市里琳琅满目，很安全的感觉，如果灾难不期而遇呢？无法预知。说这些有些耸人听闻，或许会引发恐慌的种子，却应该思考。国家有一揽子规划，农业作物的种植面积逐年加大，各种惠农补贴直接打到卡，极大鼓舞了农民的种植积极性。而且从今年起，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拉开序幕，无一不是为了无农不稳，小家有了粮食心安，国家有了粮食才能长治久安。

今天又到地里锄田，用一种叫“累死牛”的锄头给棉苗松土。中午吃的是牛肉炒菜花，香喷喷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睡午觉到三点多，下地干活，锄了不到半亩地，肚子又不争气的空了，虚飘飘的，浑身冒汗，往日的那种感觉如影附形。我对母亲说我饿不住了，母亲就说我关键时刻掉链子，中午没有吃饱吗？我苦笑，谁让我在吃请和请吃中撑大了胃了，又不能归咎于午饭后喝了几杯绿茶，这是肚子鼓起来的副作用，只有续点饭食才能根治。于是锄把一扔，骑着电动三轮车回到村里，买了半斤猪头肉，问母亲吃不？她摇头，说不像我吃不饱饿不住没有出息，我只好坐在田埂上十几口，稍微休整一下，又锄了半亩地。
对于我来说，饿是一个人的事，有备无备，我都不能避免，大而小之，都能趟平。老老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农作，作为尘世里一份子，作为一部机器，为了小家时刻在运转。当一部部机器运转后，整个社会才会大踏步前进，这是历史的必然。可是我不能忘记，坐在田埂上吃猪头肉的中年男子，回到家坐在电脑前敲打，把所思所写一股脑的端出来，肚子可以一时挨饿，而心灵无论如何在任何条件下都要争取丰满，显然这句最好不是空话，因为它扎根于盛世。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