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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潘霞 于 2011-5-23 14:28 编辑
那年,小文7岁。7岁的小文开始上小学,和爸爸住在单位的宿舍里。
单位的宿舍是不知哪一年修的旧楼,共四层,没电梯。楼道是预制板,灰色的水泥楼梯,上面一层泛起的石灰白,水泥栏杆被无数的手摸得光滑圆润。两边的白墙上,满是小朋友恶作剧印在上面的脏手印,或者是粉笔或墨水歪歪扭扭写下的字:打倒XXX。XXX是个大坏蛋。
后来小文知道了那叫墙头文学,后来知道的还有课桌文学,厕所文学。
进了宿舍的大门,一楼有一段长长的过道,大白天伸手不见五指。那里,留有小文至今难忘的刻骨铭心的怕黑的岁月。
小文的妈妈在长江的另一边上班,那几年,她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钥匙很早就挂在小文瘦瘦的脖子上,和红领巾一起,在胸前飘呀飘,身后是大大的书包。
小文早上去上学,中午自己去爸爸单位食堂吃饭,晚上,爸爸才能回家。
单位食堂的饭有一种是瓦罐蒸的,叫罐罐饭,现在叫沙锅饭。黑色的瓦罐里装着白米,放在大铁锅里的正子上。大铁锅里面有半锅滚烫的水,上面是木格子正子,巨大的竹编锅盖上腾腾的冒者热气。
食堂的师傅总是系着洗不干净的灰色的围腰,用一只长长的勺子将不锈钢盆里的菜分给每一个排队的人。
爸爸的单位是施工企业,爸爸有时侯会去工地,工作总是不能按时上下班。
小文常常是一个人去单位食堂吃饭,一个人默默地上学,默默的回家。
小文渐渐长成了一个羞怯自卑的女孩,弱不惊风,头发稀疏萎黄。
有时侯放学晚了,食堂的师傅会关照小文:你想吃什么?
随便。小文因害羞,声音细弱游丝。
吃面啊?好的好的。
小文不好意思解释,小文于是经常会吃上师傅做的面条。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吃面.
有一次,小文三顿没吃饭,因为食堂的菜是血旺,豆腐和芹菜。小文挑食厌食,很严重。
单位的对面是一家电影院,门口张贴着各式各样的电影海报。旁边有一扇小门,竖条的铁栏杆做的门。瘦小的她身体一缩,就可以钻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躲在电影院侧门厚厚帷布后面,津津有味地看电影。守大门收票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职工,每天都有象小文这样的小孩逃票看电影,他们宽容地笑,不置可否。小文看电影,很多时侯,仅仅是不想吃食堂的饭菜。
电影院旁边是一家消防队,大门是红色的,消防车是红色的,那些消防士兵都穿着红色的衣服裤子。只有消防水带,盘成一圈一圈,是白色的。
对面是公安局,每天有戴着白帽子的人进进出出。那段时间,小文正看《小灵通漫游未来》,里面有一个叫做金明的神探,小文每天在那里张望,希望从进进出出的叔叔里面找出一个叫金明的来。
爸爸有时候上夜班,小文已经睡熟了。爸爸轻手轻脚洗脸的声音总将她惊醒。
小文睡觉时,她觉得自己总睁者眼睛。
她害怕夜里所有出现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永远在幻觉里,永远不可能真的出现。
一只飞蛾或许是一个死去的灵魂,一声闷响或许是一串狐狸精的脚步声。还有冰冷的蛇爬过的感觉,和街灯下冷飕飕的风里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隔壁法院的墙上贴着的红色的枪决人员名单,有多少人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的鬼?一切发生在夜里的想象里,情节都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一直到爸爸回来,一切自动消失。小文才能安心地睡去。
小文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
爸爸是单位公认的英俊小伙,喜欢热闹,喜欢唱歌跳舞。
爸爸四十岁那年,去给上中学的弟弟开家长会,弟弟的同学说:哈哈,你考差了,不敢请家长,把表哥弄来凑数吧?
弟弟说:是我爸爸。
同学惊讶:是继父吧?
弟弟的转述让爸爸为此得意了许久。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那年,平常的夜晚,爸爸会摊开一些旧报纸,拿来毛笔,砚台和墨汁,小文就坐在淡兰色的窗帘下,窗外是滚滚的长江水和来来往往的船。爸爸手把手的教他临摹字帖。柳体字,颜体字,厚厚的一叠废报纸很快沾满了墨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爸爸不喝酒,不吸烟,不赌博。
和小文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抱着一本《无线电手册》一个人默默地看,安静里总有一些暖暖的东西在流动。许多个夜晚,父女俩的日子都是这样打发的。
有时侯,从医院回来,常常是深夜,小文拽着爸爸的胳膊,将头靠在爸爸的手臂上,一边走一边迷迷糊糊地睡,摇摇晃晃,一直到家。
那段时间,小文感觉,和爸爸是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的感觉是一般人不能体会的,就是任何时候,爸爸就在她的心里,心里有,什么都有。
小文几乎觉得和父亲之间没有语言交流这种方式了。
小文小时候成绩很好,老师的评语是:不爱说话,内向。
每天早上,爸爸都坐在窗前给小文梳辫子,早上的时间总是紧紧张张,匆匆忙忙,象后面有什么追着赶着似的。小文总是睡眼朦胧中被爸爸一双大手拉起来。
爸爸的手拂过小文的脸,厚厚的茧摩挲在脸上的感觉很粗糙。爸爸的手很重,扯着头发生生地疼,小文呲牙裂嘴,哼哼唧唧。
爸爸出差前的日子,小文很快被带到了理发店,理发店的师傅手一抖,小文满头的黄发就落了地,只剩下一个男孩的发型。爸爸说,这样就不用每天扎辫子了,小文躲在门后,眼泪哗哗地流。
很多年以后,小文才知道,这是记忆里和爸爸走得最近的日子了。
后来的日子,妈妈回家,爸爸早出晚归或者常年在外,再后来,小文住校,小文一个人去了外地,离开了家。
记忆里,爸爸妈妈吵架,妈妈哭泣,爸爸摔门而出,妹妹送去了遥远的奶奶家。记忆里,妈妈将一盆水从爸爸头上淋下,爸爸目瞪口呆,不说话,沉默得可怕。妈妈断断续续的哭诉,为着那些爱爸爸的似是而非的女人。很多年,妈妈的眼泪象针,扎得她一直一直地疼。
后来,小文觉得爸爸一直在他的生活之外,在她的成长之外。
很多年,妈妈会给她写唠唠叨叨的信,会花一个小时打长途电话,说一些不需要说的废话。电话里,爸爸只有简单的话:好。
很多年,爸爸是一堵墙,坚硬沉默,没有温暖。小文无力改变一堵墙,在她和爸爸之间,小文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
爸爸退休以后,和妈妈的生活突然安定了下来。
一次,小文去看望父母。爸爸正在书桌前安静地写字,面前是一堆沾满墨汁的厚厚的旧报纸。
那个黄昏,夕阳透过玻璃窗,照着爸爸的脊背和他鬓角的白发。这一瞬间,小文突然意识到,爸爸老了。
小文回忆起7岁时,爸爸教她写字的那些夜晚,那是和爸爸走得最近的日子了,那些记忆里珍贵的镜头,因为时光的流逝,突然变得恍惚且温情脉脉。
小文第一次听爸爸说起过去,生活的压力,孩子的学费,妈妈的医疗费,房子,还有老人的赡养,爸爸一直都在为生活奔忙。
那个黄昏,小文突然明白了。
她平安成长的每一天,其实都是爸爸默默支撑的。只是爸爸一直是清淡的,沉默的,承受的,也许就因为,他是男人。
可是在爸爸老去的每一天,其实是小文的心,一直在爸爸的生活之外。她一直不知道爸爸是怎样老去的。除了这一瞬间的震惊。
记忆里,小文给爸爸送过饭,穿过一大堆胡乱堆放的建筑材料,在曲曲折折的没有完工的大楼楼梯间,爸爸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低着头忙忙碌碌,夏天的阳光火辣辣的,工作服的背后是汗水浸湿的一大片印迹。
那曾经是年轻而辛劳的爸爸呀。
小文的眼睛,终于莫名其妙的酸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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