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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慵睡,醒来已近申时。阳光从玻璃窗漫进来,亮了书房的一角。伊懒懒地歪在沙发上,拥个抱枕,微眯了双眼品这光影的明暗。
近窗的地方,是伊的书桌。桌上的便携电脑仍打开着,键盘上摊了一本《全宋词》——外公留下的,伊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生于大宅门的伊,随的母姓,父亲入赘的。熟谙英、法、德语和古典文学的外公,自伊未入学时便教伊一些简单的单词和吟诗填词了。桌的一角,摆着一盆金钱莲,夏天曾秀出几朵鹅黄小花,幽幽的,淡淡的,现今唯剩圆圆茸茸的叶子翠绿着。笼在秋日的光里,竟生了一份醉人的韵致,直是莲的“具体而微者”了。
伊之爱莲,几近于痴的,连衣服的颜色,包括窗帘和床单,亦多是翠绿或藕荷色调。你看,还有这沙发罩,绣了一幅莲花图案。图案是伊那年病里手绘的,为了对抗术后锥心刺骨的痛。当时为何绣了莲花而不是牡丹玫瑰或其他,伊未曾想过,只是不由自主的。欢喜莲花,是因了周敦颐对莲“出污泥而不染”的推崇?抑或近体诗词关于疏雨圆荷的煽情?伊说不清。也许,冥冥中自有一份缘吧。
洛神凌波处,莲心有香尘。此刻,伊的脑里浮出秋花照水,碧叶织烟的幻象。嗯,去看莲吧,伊想,趁这江南仲秋难得的晴好。
楼群里便有一面不大的湖,其间植了些莲,伊去转过几次的,总觉少了些意绪。逢着淘气的顽童把来石子投击荷叶,伊更是心添隐隐的痛,且为莲们有些不平。莲不该植于此的,离群索居的清幽僻静,方合适其孤傲清高的品性。
那就行得远些吧。伊依稀记得,去城四、五里,曾有大片莲池的,今儿能否得见,且随缘了。步行一小时,拐上乡间小路没多久,一方莲塘兀的扑入眼帘,面积似小了些,但幸好在的。伊惊喜地抛开轻悄慢行的姿态,急急地向着荷塘奔去。路边有花,不知其名,伊随手扯了几朵,斜插入鬓,忘形地原地兜上两圈。忽然停住,环顾周围,尚喜无人,伊调侃自己:淑女些!优雅些!君子慎其独也!
伊本快乐,桑椹树梢藏着儿时的甜;伊本调皮,高槐枝头摇着少年的闹。只是,一段逼仄的时光,将伊抛进了寒窑。梨花梦杳,兰舟路断,身体有伤,心头是泪,伊惟有蜷在文字里疗伤,冷暖自处,甘苦独饮。尘世的喧嚣,于伊总似离空隔世的飘渺,而辽远的唐宋,幻成伊贴心沁脾的风情。无奈的疏离,疏离出一份凉薄的优雅;生命的边缘行走,行走出一路溢香的尘迹。
荷塘近了,有轻风拂过,莲叶婆娑起舞。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杜牧的诗句蹦出来,伊却有些不以为意了:既相倚,何须恨,这样的清愁浅恨,未免有些为赋新词的意味吧。
伊念着,不经意地转身,忽被水中央一茎孤莲定了目光,那莲独自在水面绽放着,风来低首,风过亭亭,自是一幅无依亦无畏的从容、端然。伊遥对着她,像对着自己的影子,泪潸然而落,因了相惜的怜?还是相知的暖?伊不知。
转瞬夕阳挂柳,晚照染波。伊凝伫于垂柳之下,曼枝拂肩,风动翠袖。绰约的光影里,伊将自己站成一株亭亭的莲。我见青莲多妩媚,料青莲见我亦如是。伊浅浅地笑了,一如此刻的阳光——有些疏离,有些散淡,少了炙热,却恰是伊欢喜的温度。
莲生他处,独自芬芳。伊喃喃着,似对己说,似对莲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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