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艾灵
阿缺
在还能大肆喝酒的日子,曾经拿出几段时光残片给窦唯。一边洗碗,一边就着残酒,一边听他的箫乐冬炉。有时是记艾灵。
纯粹是消遣。因为洗碗的时候最松快。
回头做个记录。箫的音色很特别。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因为这种音色只有在早前的电影里听的到。假如说时间也有包浆,在这个箫声里是看得到的———天街小雨润如酥一般的幽咽。或者说,能听的出见天儿拿出来用口水泡着。
他老让人想起古装剧里飘渺虚无的天宫,九色鹿里的海外有仙山。
要在六十年代往上些。李翰祥那时拍倩女幽魂。乐蒂穿着鸦黑的衣衫,胸襟口是金线织就的花样子。戴着华丽的金冠。极其端正地弹着玉楼春晓。手指极白,纤长如葱管。身后的屋子里一扇灼灼其华的屏风,书案洁净光可鉴人。不由地感叹,论起风月,李翰祥实在是识情知意。
没错,端正也是风月。素极知炫,富丽堂皇要庄重的墨色才压的住。红粉偏要向髑髅。
记艾灵里收录老早的电影台词片断。大多是八十年代以后的片子。
那时节我已经很大了。五月天晴的休息日,家里的窗子大开,风吹了进来,地板刚刚拖过,还有一点点湿气。收录机里的卡带放着大篷车,佐罗,叶塞尼亚,还有高仓健的啦呀啦。是一周只有一个休息日的年岁。
在电影原声登场之前,上译简直是王一般的存在。没落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认可翻译腔。做作,拿腔拿调,带着一种自创的土洋气息。
这种土洋,也约摸是从八十年代开始。电影里的演员开始走洋气的路子。但是,洋气地很土鳖。可能他们有参照过海外的时髦谈吐,然后自己裁裁剪剪地拼凑出一种低级的高级感。
说话是做作的,笑是做作的,哭也是做作的。顶峰时期,谢晋拉着潘虹拍了白先勇的谪仙记改编的最后的贵族。
他们是过瘾了。我也是,指着这个电影,我能笑好多年。奥黛丽赫本在蒂凡尼里的霍莉,因为月亮河我能原谅并勉强接受。但是实在受不了潘虹的李彤。
他们造就出一大批在旅游景点披着各种纱巾凹出各种姿势的大妈们。那种乍富还贫的局气,根深蒂固地盘踞了一整个时代。至今仍挥之不去。
上译也很作。没有逃过那个时代的毒手。奇怪的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次从记艾灵里听到时,竟然觉得很好听。
窦唯做了一个很好的投影墙。电影的台词片断像浮光掠影一般,再次打在毫不知情的幕布上。消逝已久的魂灵,复又出现在眼前,提醒你忘却了的情份。
提醒你,曾经如何迷恋。
提醒你,曾经如何薄情。
那时我还好年轻好年轻。懵懂无知。周遭充满了鲜花。轻易地被诱惑。也轻易地丢开。要到很久以后,才能领会备受岁月摧残的面容是如何打动人心。
那种作,在时光的打磨下,抛去了时代的陈腐,显现出原本的典雅。音色上的出众,情绪的把控,耐人寻味。他们像莎士比亚拐弯抹角的台词,将剧本演出脱离现实的梦幻气质。叫人忘记天在下雨,大风刮断了电线。
只是没有听到邱岳峰的罗切斯特。
和密会里一样幽深的琴键声里,简缓步走向罗切斯特。
是谁在那儿。我说。
是我。
简!
简!
我已经能听的出这两声的不同。
是岁数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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